当前，服务消费已成为拉动经济增长的重要引擎。数据显示，2025年全国服务零售额同比增长5.5%，居民人均服务性消费支出同比增长4.5%，占居民人均消费支出的比重达46.1%。1月25日，国务院办公厅发布《加快培育服务消费新增长点工作方案》。方案聚焦交通服务、家政服务、网络视听服务、旅居服务、汽车后市场服务、入境消费六大重点领域，以及演出服务、体育赛事服务、情绪式体验式服务等潜力领域，既立足居民刚需破解“急难愁盼”，又着眼消费升级培育新兴动能，体现了从“有没有”向“好不好”转变的政策导向。为深入解读政策内涵，本报特邀四位专家从不同维度进行阐释。

专家圆桌

张 威 商务部国际贸易经济合作研究院副院长

曾 辉 中国旅行社协会铁道旅游分会秘书长

吴 普 中国旅游研究院战略研究所所长

韩 巍 中国劳动和社会保障科学研究院副研究员

（排名不分先后）

Q1

结合您的研究领域，如何评价此次国务院出台《加快培育服务消费新增长点工作方案》的核心意义，其对您所关注的服务消费细分领域将带来哪些直接的发展机遇？

张 威：方案以“成熟度+成长性”为标尺，主要聚焦交通、家政、网络视听、旅居、汽车后市场、入境消费六个规模较大的领域，以及演出、赛事、情绪式体验式服务等前景好的潜力领域，实施差异化培育策略，精准对接居民不同层次的服务消费需求。

对相关行业的促进作用主要体现在：一是进一步促进行业创新能力提升，如在交通服务领域，近年旅游列车成为居民出游的新方式，“丝路梦享号”“熊猫专列”等旅游列车价格不菲却一票难求；旅居消费广受中老年人、数字游民等喜爱，并逐步发展出医养旅居、文体旅居等新业态新模式。

二是进一步扩大市场规模。如有机构测算，我国微短剧市场规模已超过电影市场；有机构预测，我国未来家政服务规模将超过2万亿元。此次政策出台有望促进重点领域消费市场规模进一步扩大。

三是增强发展动能，文件中的重点领域，符合居民消费升级趋势，有强大的需求潜力。如大型演出市场规模近年保持高速增长，2025年全国5000人以上大型营业性演出场次同比增长12.70%；入境消费未来潜力巨大，2025年全国入境外国游客同比增长了26.4%。通过提升标准化水平、补齐基础设施短板、解除消费限制措施等方式，这些市场的潜能有望进一步释放。

曾 辉：消费是畅通国内大循环的重要引擎，我认为这个政策出台非常及时，可以说直接点题，聚焦服务消费新增长点的重点领域、潜力领域，彰显了我国扩大内需、以创新引领消费升级、成为超大体量“消费大国”的决心。方案12条中有11条与文旅高度关联，清晰地表明文旅已不再为单一产业，而是作为一根能够串联、激活服务消费全局的战略主线。

铁路旅游被置于“交通服务”之首，是串联起交通服务、旅居服务、入境消费乃至情绪式和体验式服务等多个新增长点的关键物理纽带和消费场景。方案进一步明确铁路系统与旅游应相互融合以及重要环节的创新方向。其机遇是系统性的：

一是政策驱动升级，铁路旅游行业协会也参与了铁路与旅游融合发展专项政策的草拟和意见征集，政策出台后将直接推动“铁路+旅游”从自发合作走向制度性融合。

二是产品形态革新，从“车站、列车旅游化改造”到“主题列车”开发，铁路将从交通工具转型为可移动的度假目的地和文旅体验空间。

三是市场空间拓展，方案对旅居服务、银发旅游、入境消费的部署，为旅游专列精准开拓银发康养、长线旅居、入境旅游等蓝海市场提供了顶层规划支持。

吴 普：方案敏锐地捕捉到正在蓬勃兴起的旅居需求，将旅居服务作为重点消费领域来培育。这将直接推动一批交通区位优良、生态环境优越、文化底蕴深厚的地方及区域建设旅居目的地，有利于提升旅居者幸福感、获得感；有利于盘活地产、酒店以及乡村等闲置低效资产，带动城市更新和乡村振兴；有利于促进文化交往交流交融，特别是在民族地区，有助于树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有利于拉动文旅及相关消费，扩大内需等。

Q2

从您的专业视角来看，方案中哪些举措最贴合当前服务消费市场的实际需求，在落地执行中，您认为需要抓住哪些关键抓手才能让这些举措真正发挥效能？

韩 巍：目前家政服务领域一个突出痛点是行业信用体系不健全，家政行业内消费者、企业与服务人员之间就服务人员的安全、健康、服务技能、职业诚信和操守等存在严重的信息不对称，引发了投机者的“道德风险”，大量规范程度低、管理水平低的家政服务机构存在于市场，很多从业人员未经有效培训就入户上岗，导致行业生态“鱼龙混杂”。为应对这种情况，消费者的消费决策更加警惕，决策周期拉长。方案中提出健全家政领域信用体系，“加强对相关经营主体信用信息的归集、公示。开展服务承诺活动和服务质量监测评价，引导经营主体诚信合规经营”，非常契合家政行业现状。

落实这一举措，关键是建立行业信用信息的归集、评价、发布机制。数据归集方面，分企业和政府两个层面建立数据:企业层面，建立家政行业的数据规范统一接口，从大型平台企业、连锁企业、家政管理软件企业入手，打通企业和从业人员数据，并逐步扩大范围，形成家政服务基础信息数据库；在政府部门层面，整合公安、卫健、医保、民政、人社、央行、市场监管等跨部门数据，实现家政人员无犯罪记录、健康、从业经历、技能取证、征信、企业经营等信息的共享和实时核验，最终实现“一人一码、一企一码”。数据发布方面，可以按照当前“家政信用查”的方式供消费者查询使用，同时面向备案的家政服务机构开通批量化查询功能。

曾 辉：消费新增长点代表了消费升级的方向，能够有效满足消费者的多元化需求，与传统消费相比，新型消费通常具备融合化特征。方案中“开发特色化旅游专线”“推出一批银发旅游等主题列车”以及“加强入境消费场景建设”等举措，直击当前旅游市场追求个性化、深度体验和跨区域串联的核心需求。

我认为关键抓手包括三方面：一是实施硬件精准改造：车站和列车的“旅游化改造”应该有明确标准，强化车站的旅游集散、文化展示功能；列车可以按银发、亲子、研学等不同主题有针对性地升级设施。二是设立“票＋”绑定机制：路地建立合作机制，共同设计产品、共享消费收益，将火车票扩展为“交通+景区+住宿”的通行证。三是推动服务场景延伸：服务不能止于车厢，可以将健康管理、文化讲解、在地美食体验等场景融入行程，实现“列车即景点，旅途即体验”。

张 威：服务消费涉及的范围比较广，不同领域面临的问题也有较大差异，未来应结合重点领域发展中存在的关键问题，针对性地采取措施，促进行业发展。比如，家政服务领域，重点在于职业化水平的提升和规范化发展，因此，应将工作重点集中在培育龙头企业，推动中介制家政企业向员工制转型，制定家政服务规范协议，提升家政服务职业技能等方面。再比如，汽车后市场服务的症结在于限制性措施较多，因此，方案提出要支持试点城市先行先试，加快清理限制性措施，探索汽车改装分级分类管理等措施，进一步释放汽车后市场的消费潜力。

吴 普：方案提出，引导有条件的地方发展特色旅居细分市场，培育高品质旅居目的地和公共区域品牌。当前，我国旅居市场需求主体主要是老年群体，特别是新老年群体，旅创群体、部分中产群体以及数字游民等。不同群体需求差异明显，要打造高品质旅居目的地，必须提供供需适配的产品和服务。比如，对老年群体来说，适老化的设施和服务，医疗康养设施服务以及清淡健康饮食、丰富多彩的文娱社交活动安排等尤为重要。而对数字游民而言，共享、便捷、舒适的创作空间，高速、稳定、安全的数字基础设施及全区域覆盖的无线网络必不可少。

Q3

培育服务消费新增长点过程中，您所关注的领域目前仍存在哪些突出的发展痛点或现实障碍？结合方案部署，该如何破解这些问题？

吴 普：方案鼓励存量盘活提升，精准防范化解产生新的旅居地产泡沫的潜在风险。当前，房地产仍处在调整周期。一些地区，如贵州安顺、云南元阳等地通过旅居加速当地地产去化周期。但也要避免一哄而上，造成新的旅居地产泡沫。方案明确以盘活消化存量为主，一方面，加强存量设施提升改造，完善基础设施和配套设施。旅居地产和普通民用商业地产有非常大的差异，旅居地产对物业体系化服务保障、业主自组织构建等要求更高。另一方面，要盘活利用乡村闲置土地、房屋，支持建设旅居项目和服务设施。

张 威：当前，重点服务消费领域存在的突出问题主要体现在：制度机制不够顺畅，仍有限制性措施，标准化水平不高，发展环境欠佳等。方案不仅指出未来服务消费发展的重点领域，同时从改革制度机制、解除限制措施、优化发展环境、强化财税支撑、健全标准体系等多方面提出相关落实措施，确保各项举措落地落细、取得实效，从需求端、产业端切实支持相关领域发展。如方案提出修订游艇安全管理规定等相关规章制度、研究支持民营资本依法依规开展网络视听服务、探索开展汽车改装分级分类管理等一系列措施，进一步解除服务消费领域不合理限制措施，盘活市场活力。再如针对演出消费发展，方案提出探索将具备条件、有意愿的公益一类演出团体、专业剧场调整为公益二类事业单位，将进一步促进演出消费市场化发展和品质供给提升。此外，方案还明确提出，要统筹利用现有资金渠道支持发展服务消费、培育服务消费新增长点，未来针对服务消费新增长点将陆续出台更多“真金白银”的政策。

曾 辉：痛点障碍有三方面：一是产品同质问题，许多旅游专列仍仅是交通包车，缺乏基于人群细分的深度内容设计。二是跨业协同问题，铁路、文旅、地方政府在实际工作中重点任务不同，日常沟通和工作机制需要持续优化。三是基础设施问题，旅游热点、节点性车站以及既有旅游专列硬件与旅游休闲的舒适性、体验性要求有一定距离。

关于破解路径，一是用市场需求推动进步，吸引地方政府和社会企业参与旅游专列和专线开发、运营，满足并创造针对境内外银发、研学、亲子等不同人群的产品服务，避免“千列一面”。

二是用标准建设规范服务，铁道旅游分会在文旅部和国铁集团的支持下，牵头编制了《旅游专列等级划分》国家标准，正式出台后将有效规范不同等级旅游专列的服务标准、设备配置和安全保障要求。

三是用信用体系优化配套，依托方案“加强旅游领域信用建设”，联合文旅部门建立铁路旅游供应商信用评价体系，明确车下配套地接服务等级，推动沿线合作景区、酒店、地接社服务升级，保障游客全程体验。

四是以路地融合保障发展，为推动新增长点快速落地，应充分发挥制度优势，搭建铁路与旅游管理部门和地方政府的常态化合作机制，对铁路和旅游资源富集地区进行重点开发。

韩 巍：人才不足的问题较为突出，一方面家政服务员供给数量减少且技能水平不高，专业师资力量薄弱，实训设施标准不足，另一方面院校人才培养的教学场景、实操能力与市场需求脱节，毕业生流失现象严重。

企业管理方面，企业经营管理难以适应数字化转型和柔性化服务的要求。

行业规范方面，面向家政服务入户服务特殊场景、特殊工作内容的行业立法不足，一些家政服务中的特殊权利义务关系亟待通过立法予以规范。

破解这些问题需要综合施策。人才方面，要通过创新行业业态、发展模式吸引新生代劳动力加入，院校人才培养要健全校企合作机制，让校企合作的人才培养走向深入，培养一大批家政行业技能人才、管理人才。行业管理方面，要基于家政服务场景及由此引申出的特殊权利义务关系，加快开展行业立法。

Q4

结合《方案》实施与行业发展趋势，您认为未来1~3年，我国服务消费市场会呈现哪些新变化，相关市场主体和地方政府还应在哪些方面提前布局、主动作为？

曾 辉：未来，列车将趋于舒适化与主题化，在经济发展、人口结构变迁等因素的共同作用下，有知识、有见识的新老年群体及中青年家庭群体已成为新型消费的主力军，因此，以前沿技术赋能消费场景、以创新创意优化产品服务、以鲜明文化IP强化旅游体验将成为主流运营方式。

消费链条趋向一体化，随着服务的规范和提升以及游客对便捷旅游的追求，“票+”或“通票”模式将扩大，以铁路旅游为主的旅游资源整合运营商将提供全包式度假产品。

同时，客源结构也趋向国际化，随着入境便利化政策落地以及中国文化、中国品牌影响力的提升，面向海外游客的多样化文化主题专列将成新亮点。

建议经营主体提前布局“内容创造能力”，与教育、康养、文化IP等机构深度合作，协同挖掘地方文化特色、打造主题列车和线路、研究特色活动和文创商品，实现内容赋能。

地方政府则应主动“优化制度供给”，将旅游专列和旅游专线等纳入地方文旅规划，出台专项奖补政策，优化站车接驳，借助旅游推介活动打造产业联盟，最终形成“海陆空铁”一体化的消费网络。

韩 巍：家政服务潜在市场规模已经基本定型，在实际市场规模开发方面，受到居民收入、人口结构、消费观念等多方面因素影响，家政消费市场将在总量扩大基础上迎来结构调整，需要市场主体和政府部门顺势而为。

一是人口老龄化、家庭小型化推动“一老一小”照护服务需求增长突出，需要发展“入家”和“助家”相结合的家政服务供给体系。

二是以90后、00后年轻群体为主要客户群体的享受型家政服务需求正在成为新一代家政服务消费者的新刚需，需要适应新群体在家政消费理念、业态、品质等方面的新需求，创新服务供给。

三是在住家家政服务、月嫂、育儿嫂等传统业态之外，一些更加精准契合消费者需求的项目化业态将发展迅速，随之将会涌现一批新职业。包括原本被涵盖在家政服务员、养老护理员等职业中的服务项目单独发展成为专门的业态，适应顾客的专门需求，例如催乳师、助浴师、收纳整理师等；新产生的服务项目发展成为专门的业态，并有专门的职业或工种对应，较为典型的如陪诊师、养老顾问、认知障碍照护员、意定监护管理师等。

四是家政服务数智化转型加快推进，需要产业、政府部门、研究机构等协同推进，让数智技术在更多服务场景落地，改善服务体验，同时增强家政工作对劳动者的吸引。

吴 普：一是旅居市场需求已成显势，并且会加速演进。从上世纪90年代以海南、广东、广西、云南等地为代表的避寒旅居的兴起，到2000年左右，随着气候变暖成为全球公认的科学事实，以贵州安顺、六盘水，湖北恩施，重庆石柱等为代表的避暑旅居异军突起。再到近两年推出的旅居云南品牌“有一种叫云南的生活”，可以看到旅居需求的快速增长和演进。

二是旅居市场客群主体更加多元。限于时间等约束，目前，老年人旅居比重较高。随着生产效率的不断提高，生产方式科技化智能化水平更高，移动办公、数字游民群体会不断增加，将会成为一个重要的旅居群体。

三是入境旅居逐步兴起。很多国家专门针对入境旅居出台签证、保险等政策，大力发展入境旅居。中国有丰富的中医药康养资源、深厚的文化及非遗积淀，应提前开展政策研究，积极主动布局入境旅居。

张 威：服务消费将成为“十五五”时期消费规模提升和推动居民消费率提升的主要动力。从国际经验来看，主要发达国家均经历过居民消费率先下降后上升的U型趋势，而服务消费是促进居民消费率提升的主要动能。当下，我国居民消费率正处于触底回升阶段，2014年至2024年十年间，居民消费率提升了3.94个百分点，同期居民服务性消费支出占比提升了6.4个百分点。2025年，我国服务零售额同比增长5.5%，比国内生产总值快0.5个百分点，比商品零售额快1.7个百分点，展现出强劲的增长动能。

相关市场主体和地方政府应充分把握服务消费增长机遇，明确发展定位，制定特色发展战略，结合自身优势，有重点、成系统地加强服务消费模式创新和服务消费场景打造等，积极推动服务业扩大开放，推动服务消费供给提质升级。